平山县三汲乡后街村前几年发生了一起家庭“政变”。黄白虎的老婆婶娘夺了权,成了名副其实的土地爷横批―――家庭之主。
婶娘出身富农家庭,娘家是三汲乡有名的大财主。解放前有土地百亩,房屋数间,牛羊百只。解放那阵子,她的两个哥哥参军当了八路军,在解放太原的战斗中光荣牺牲了,父母也先后去世,就剩下婶娘一个姑娘。经人说媒,婶娘嫁到离家不远的后街村黄白虎家做了媳妇。
黄白虎长得瘦瘦的长脸,长长的下巴,深眼窝。就象一根高粱秸,一付水档尿裤之相。在过去的几年里,黄白虎凭着家庭出身是贫农,说话硬气的很。
他不认识几个字,十几年前大儿子当兵,他高傲地对婶娘说:“你和孩子都沾我的光哩!你总说我不会过日子,穷的不象个样儿!共产党就待见穷,就喜罕穷。”
说着把烟袋锅子使劲往土炕沿上一磕,就教训起妻子来:“你总想把日子过得象财主哪样,说明你的阶级立场还没有转变过来,还需要改造改造哩!”
这话就象唐三藏的紧箍咒。富农出身的婶娘自觉矮了半截,服服帖贴小声说:“你说这个干啥?我听你的还不成吗?”
黄白虎马上更正说:“你又错了。我们都要听共产党的,听毛主席的。我算老几?”
婶娘并不因为老公黄白虎的不如意而怨这怨那,她很会过日子。
婶娘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,“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”。她一心扑在老头子身上,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
她养着一群鸡,每天下好多鸡蛋;她养着母猪,一窝能下十几头小猪仔。
有一回,她从河边洗衣服回村,路上有几个驴粪蛋儿。当时没有拿粪筐,婶娘就用衣襟把驴粪蛋儿兜回家,施到自家菜园子的瓜秧子上。
……
婶娘在黄白虎家就象劳动模范的鉴定书的评语一样:兢兢业业,勤勤恳恳,任劳任怨。
怀大儿子那年,婶娘挺着大肚子从古城舅舅家要来一些榆树苗、杨树苗、花椒苗。在房前屋后栽了几圈树。年轻漂亮的婶娘躺在土炕上,幻想着美丽的未来。
从天上一轮红日,想到满院的大树底下一片阴凉;从屋檐下的蛐蛐的鸣叫,想到满院树木被风吹的沙沙作响。
她笑了,笑的是哪样自信,哪样自然,哪样甜蜜。她温存地向老头子黄白虎说:“你听,我肚里的小家伙儿也在笑哩!不信你过来听听?……”
“胡扯!”
黄白虎打了个哈欠,翻了个身打起呼噜来了。
没过几年,房前屋后的树有碗口来粗了。
就在这一年,农村刮起了共产风。
为了跑步进入共产主义,要大炼钢铁。
村民们把自家的锅砸了炼铁。反正是吃集体食堂,有一口锅就够用了。
有了铁没有柴禾也炼不成。“我家有的是柴禾!”已经是生产队队长的黄白虎积极献树。他想:“等不了几年,就要住楼上楼下了,这些树长长着碍手碍脚。
黄白虎回家跟老伴儿一说,婶娘拉着他的手说:“他爹,你行行好!树别刨了,给孩子们留下,过日子还是要想的长一些,远一些呀?”
黄白虎想用在政治夜校学来的共产主义理论,很不完整的教育起婶娘来。想把老婆的政治觉悟提高一节子。可不管怎么说,婶娘的榆木脑袋就是不开窍,象是对牛弹琴。
在鼓足干劲,力争上游,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的日子里,那有闲功夫和她费这般劲。黄白虎眼睛瞪的牛大,:“你们这号人,就是和我们贫下中农想不到一块儿。”
他两手叉腰逼近一步:“怎么,你还恋留地主富农的天堂日子?”
婶娘那里敢吭一声,一屁股坐在土炕上,脸吓的泥黄:“听你的,走共产主义!”
也许是共产主义的门槛太高,黄白虎这个贫农出身的汉子,一个一心一意跟着共产党走的穷老百姓,自家的五六十棵树,换回来的是一堆灰烬。
“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”
婶娘勤劳致富的愿望,并没有因老公的一次次败坏而灰心。
她利用家庭院落宽绰,饲养了十来只鸡。鸡下的蛋一个也舍不得吃。除了交公社代购任务外,剩下的拿到集市上换零用钱。
可好景不长,上面来了工作组。要人们有人出人,有物出物。向党献红心活动。
黄白虎这个一心一意跟党走的人,听了几次动员报告之后,不敢怠慢。把婶娘攒的两筐鸡蛋从屋里扛了出来。
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婶娘指着两筐鸡蛋问。
“你不懂!有人出人,有物出物,这是献红心活动。这看你紧跟形势不紧跟形势的问题,是干不干革命的大问题。……”黄白虎把听到的一知半解的词语说了一大堆。
“那咱家还过不过日子?”婶娘有些疑虑。
黄白虎严肃地对婶娘说:“这是响应党的号召,咱们就是要饭吃,也要紧跟形势不动摇。”
…
黄白虎的紧箍咒念了三十多年。
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,全国农村的形势才逐步走向正规。
一天,婶娘对正在土炕沿边吸闷烟的老公黄白虎说:“你的那一套老道理已经吃不开了,得换一换了。”
黄白虎蓦地用烟袋锅子敲了一下炕沿:“别管队里搞什么包产到户,搞什么责任制。咱们黄家就是要坚持社会主义金光大道,这个家还得我说了算。”
“生产队包给的岭坡地,还是种粮食,以粮为纲嘛?”
在婶娘和儿女们面前,黄白虎使用了家庭一元化领导,对岭坡地种花生栽种果树的合理化建议,进行了否决。这年,黄家的日子,还是外甥打灯笼―――照旧(找舅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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