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伯六十来岁,身材伟岸面色蜡黄,脸上常年一副病态,神色间很少喜怒变化,心静如水。有时我回老家去看他,六伯脸上淡淡的,只说回来了?在外头还习惯?然后就是沉默,抽烟。迷朦的烟雾里六伯眼睛半开半合仿佛一尊雕塑。
病态的六伯饭量极是惊人。最传奇的说法是他二十岁时在生产队砖厂与同事打赌,打赌是为了一个女人。六伯一口气吃完二十几张单饼,拍一拍肚皮,说刚饱!把同事惊得目瞪口呆。今年春天我回老家,六伯正在帮我家垒院墙。六伯是村里极好的瓦匠,据说他盖屋垒墙时从不用拉线顺直,单眼瞅,一瞅就比尺子还直。六伯带过很多徒弟,六伯眯起一只眼,单眼一瞅,说歪了,重垒。学徒的青年就得乖乖地拆了重垒。这天中午六伯在我家里吃饭,我们吃完很久了,六伯还在那儿一口馒头一口水的吃。六伯不喝茶不喝酒,据说是年轻时喝酒酿成了大错,悔恨一生,从此对酒深恶痛绝。
六伯少言寡语,深沉木讷,常常一整天不听他讲一句话。有事问他,也是三两字作答,言简意赅。有时问多了,六伯会突然暴怒,让问话的人下不了台。而这种境况,在每年九月里居多。六伯的这种怪脾气,让我既敬畏又好奇,回家问母亲,母亲叹一口气,母亲说你六伯原先可不是这样子。
六伯年轻时瘦高个,国字脸,爱说爱笑神采飞扬,常梳一个大背头。那时没有摩丝着哩水,六伯不知从哪儿得了秘方,把一个鸡蛋打碎在碗里,梳好背头之后,将蛋清沾着抹在头上,弄得油光闪亮。大路上一走,六伯得意非凡。这时一阵风吹来,尘土飞扬,六伯摸着头一脸惋惜,说完了,又瞎了一个蛋。“瞎”是我们这儿的方言,指糟蹋、浪费的意思。六伯的这句话一时成为村人的笑谈,时光如流水一样过去了三四十年,村里老人还有开六伯玩笑的,说老六,今日有没有又瞎上一个蛋?六伯苦笑,苦笑时的满脸皱折里似是隐藏了一个伤感又凄美的故事。
六伯母并不是六伯的发妻,母亲说,你六伯的第一个妻子是砖厂里那个女人。女人极温柔善良,和六伯相亲相爱的过了两年,生产那天,六伯在朋友家喝醉了酒,六伯回到家就呼呼大睡,顾不上妻子的呼嚎。醒来时孩子只出来一只脚,伯母早已没有了声息。“你六伯把她和孩子葬在了东坡那片洼地里,孤伶伶一个土堆,看着让人心酸”,母亲红了眼圈。母亲说你六伯不吃不喝不哭不动在那个土堆旁坐了两天,你爷爷让人把他绑回了家,回家后你六伯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
三四年后爷爷怕六伯绝后,强行给六伯娶回了第二个妻子。后来的伯母与六伯感情很不好,两人常常吵架。吵架后的六伯便到东洼里,守在那个土堆旁,一坐一整天。六伯五十岁那年,伯母突然转了性,不再与六伯争吵,忍受着六伯的沉默,抽烟,颐指气使,突发的暴怒。伯母小心翼翼地体贴照顾六伯,然后就卧床不起。伯母说自己半年前就查出是得了绝症。伯母临走前那天夜里,用手轻轻摩挲六伯的脸,眼睛里全是恋恋不舍和爱怜横溢。伯母说老六我跟了你一辈子,难道我就换不来你一句好话?六伯突然就流了泪,滚烫的泪水滴了伯母一满脸。伯母满足的叹了一口气,安心的走了。
六伯把伯母葬在了东坡那片洼地里,并排着两座土堆,很凄凉,但已不再那么孤单。
前两天我回老家,母亲说去看看你六伯吧,这几天他不大对劲。我在东洼里找到了六伯。六伯坐在两个土堆旁,面无表情神色安然,眼光射向藐远。夕阳笼罩着六伯如雕塑一样的身影,没膝的荒草随风轻摇,整个场景如梦如幻。
我没敢惊动六伯,我不知道六伯心里此刻想的,是他的哪一个女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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