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的孩子很多,我和莹子当头,所有的孩子都在槐树下排成队,我和莹子便模仿林仙婆的口吻给他们一个个算“八字”:“你们家一定是五个人,三男两女,三间草房,四周是高山,门口有一个拴牛的石墩……你8岁前有一个坎口,小心摔跤中风……”每一个孩子脸上尽是虔诚,我们的脸上尽是快活。
槐树叶开始泛黄的时候,村里突然飞起一个爆炸新闻,生产队的钢钎被人偷了。
“谁如此大胆清出来让他受够!”这件事便成了人们讨论的主题,大家在山上干活时说得最响的也是这句话。
晚上,妈妈把中午吃剩的稀饭端上桌:“吃饭了。”
爸爸从黑暗处走出来,用竹钎拨了拨煤油灯芯:“那钢钎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是……”
“谁?”妈妈把碗放到了我面前。
我眼睛瞪着爸爸。
爸爸慢条斯理:“黑豹子。”
“你咋晓得?”
“还用说?十六那天晚上我在棚里看海椒,半夜起来解手,就看见黑豹子扛了那玩意从保管室出来,第二天便听说保管室的门被撬了。”
“你开腔了吗?”
“关我啥子事?反正他又没看见我。”
“是啊是啊,你可千万别说出去,人家晓得是你说的不整死你!”妈妈边说边用眼睛看我。
“听说清不出来就要点起香烛来咒,谁偷了全家死完死绝。”爸爸说。
我忽地想起了莹子,黑豹子是莹子的哥哥,要真是黑豹子偷了莹子被咒死了谁和我当头头儿?
晚上起风了,槐树叶被风吹落在屋顶沙沙地响。第二天收工时天已黑了,队长扯破喉咙大喊着,人们陆续来到了生产队的晒坝内。
油灯“滋滋”地叫着,整个晒坝内寂静无声,孩子们静静地靠着大人,大家似乎都在恭候圣旨的降临。队长和保管员坐在油灯下,身边的竹篮里有大把大把的香烛。终于,队长开口了,他的声音很响:“我们查了很久都没有结果,根据大家的意见,我们买来了香烛,每家来个代表,没偷的,就大胆地咒,咒他全家死完死绝……”
每一个上前点香烛的人说的话几乎都相同,而且都是满脸的虔诚。
“叶子,我肯定要死,那钢钎是我哥偷的……”莹子把我拉到一边眼泪汪汪地说。
我脑袋嗡地一响:“那就叫你哥拿出来吧。”
“我哥不肯,他还叫我不许说,我要死了……”莹子哭出声了,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。
回到家我对妈妈说那钢钎是黑豹子偷的,而且是莹子亲口告诉我的。妈妈忽然凶神恶煞地扯住我的肩膀说:“你跟别人说过没有?”
我摇摇头。
“千万不准说,人家知道了整死你!”
我吓得直吐舌头。
我始终惦念着莹子,怕她死去,莹子也没有了往日的欢乐,整天神情恍惚。
几天后的一个清晨,隔壁陈二妈家传来了伤心的哭声,陈二妈十九岁的儿子春文突然死去。于是村里沸沸扬扬,人们便确认老天显灵了。
“偷了的不死,没偷的却……”爸爸望着妈妈说。
我就想这老天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陈二爹死得早,丢下二妈和三岁的儿子春文,如今二妈好不容易把春文拉扯大,却……
二妈哭得死去活来,把春文草草掩埋了。人们的话题便又转到了老天显灵这“灵”字上,而且越来越激烈。
二妈被拉到晒坝中央,人们把她围成了圈,队长翘着二郎腿,嘴里吸着叶子烟:“把钢钎交出来!”
二妈全身发抖:“我没有偷……”
“没偷,没偷怎么会死?嗯,老天显灵啦!我看你最好交出来,不然扣你的粮食!”
我望着爸爸妈妈,可他们低着头就是不看我。
莹子来到我跟前,她似乎比以前高兴得多,可我却不愿意理她,甚至开始恨她。
分红苕的时候,二妈一个也没分到。
以后好多天,二妈的房门紧闭,爸爸忍不住了,踹开二妈的门,二妈已悬梁自尽。
于是,人们更相信那句“死完死绝”。

RSS订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