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,那年。
18岁了,母亲说,你初中毕业在家已待了2年,这样终归不是个法啊。
我很伤心。
母亲又说,都该是说个人问题的时候了,你这样老呆在农村就找不到个像样的男人,如果能在外面找个临时工做做,那也会好些呀!
泪水滑过我的脸,我会写文章,人又不丑,在外面找个临时工,这也是一种奢望。母亲希望我有机会去外面看看,至少有机会接触外面的人。
那一天,那一天。
母亲从没有过的喜悦,还没到屋檐下就冲我喊:镇文教办公室要一个打扫卫生的人,我托人介绍了你!那个文教办主任说要见见你,介绍人说,过两天就是那个文教办主任过生日,这就是个机会,母亲又说,这当然是个好机会!
母亲开始筹划两天后去见文教办主任该送些什么说些什么,母亲脸上洋溢着永不停止的笑,他开始进城去卖鸡,还去地里砍了好多青菜,母亲说,现在的青菜可以卖个好价钱。
母亲将凑足的50元去银行换成了一张整币,我吓了一跳,要知道母亲平时上街连杯5分钱的凉水也舍不得喝。
“你晓得啥子?舍得孩子才套得着狼!你今后好了我还能沾你好多光?”母亲朝着我嚷。
两天后的一个傍晚,母亲陪着我急急地往镇上赶,文教办主任的生日宴席就在镇上一个叫“好又来”的餐馆里举行,一路上,母亲喋喋不休地教我如何在文教办主任面前说话,如何举止,如何介绍自己。
母亲将手里的一篮鸡蛋和那50元钱递到我手上说,你去,我就在这个石头上坐着等你,完了你就直接来这里找我。母亲又跺着脚说,这个鬼天气……
走近“好又来”餐馆的时候,介绍人已在那里等我了,我说我妈在外边……介绍人盯着我的脸说总不至于让你妈也进来吧,这是给你介绍工作,又不是给你妈。介绍人拉着我进了屋,这里已是一屋子的热闹,我将手中的鸡蛋递给了那个文教办主任,然后将那50元钱塞到他手上,介绍人对文教办主任说,这就是我给你介绍的小周。文教办主任笑眯眯地招呼着:“坐,坐!”
介绍人拉着我在一张桌子边坐下,说你咋只拿50?我说我妈卖了2只生蛋的鸡,还有起码10挑青菜,才……介绍人示意我不要再说话,因为文教办主任的生日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。
文教办主任开始致辞,文教办主任很有口才,他天南海北地吹了一大通,然后感谢在座的每一位,然后又为大家唱了一首歌,大家开始热烈鼓掌,他的两个女儿又为他献花,又照相,他们脸上有说不出的幸福。
开始吃饭了,桌上鸡鸭鱼肉应有尽有,我望着窗外黑咕隆咚的夜对介绍人说,我妈还在外边那个大石头上等我。介绍人又盯着我的脸叹了口气。文教办主任带着两个女儿来敬酒了,我和介绍人赶紧站了起来,介绍人又对文教办主任说,这就是小周,我给你提起过那个……
文教办主任依然朝着我笑眯眯地说,喝酒,天气冷,喝点白酒身上暖和。
从不沾酒的我仰头喝干了那一杯浓烈的白酒,一会儿,胃中空空的我便有了一种晕晕乎乎的感觉。我看到了满屋子里人头攒动,特别清晰的是文教办主任那张油光可鉴肥硕的脸,我还听到了满屋子里嗡嗡嗡的说话声以及风吹过窗外呜呜的声音。
宴席结束的时候我跨出餐馆,外面的冷风忽地让我清醒,在那个大石头上我摸到了母亲的手,那是一双冷如冰块的手。
他咋说的?这是母亲第一句话,声音已哆嗦不止。
……
好长一段时间,都没见着介绍人。
终于有一天,介绍人在大街上见到了卖青菜的我,她很不客气地朝我嚷:“要舍得孩子才套得着狼……”
她和母亲说的话竟是一字不差。
两行清泪湿了我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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