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姐正和姐夫谈恋爱,我便随姐一道去姐夫哥家玩。姐姐和姐夫哥出去了,屋内静静的只剩下我一个人。我不敢多走动,就坐着望桌上那两个青花瓷瓶出神。这是几间在山顶上的老屋,木板门年深日久已朽坏,进门就是厨房,再由厨房进到这间屋,这间屋子靠里有一个门,里面黑漆漆不知有什么。
不知姐姐他们去哪里了,我百无聊赖地站起身来,望着窗外腊黄的天,靠窗的丝瓜叶已泛起了黄斑,在风中摇摇晃晃。
姐姐,你为什么还不回来?
我开始在屋里走动,又坐下慢慢吃桌上的瓜子和花生。窗外的天开始黑了下来,我想哭,怕天黑净了姐姐也不回来。
抬头望着靠里那门,突发奇想:姐姐是不是回来了故意躲在里面不出来?
便想进去看看。
跨进那门,一股幽幽的霉味扑鼻而来,屋里昏昏暗暗,有些阴森。我睁大眼睛准备寻找点什么,一个声音似从九天之外飘来,让我惊出一身冷汗。
“九妹……”
“九妹,我知道你是九妹……”
我定了定神在屋里寻找那发出声音的地方,靠里的墙角下,一盏微弱的煤油灯映着小床上一个男人的脸,那脸明显地苍白,后面那蚊帐也苍白。
“九妹,知道我是哪个?”
我突然想起,听说姐夫哥有一个残废大哥,整天只能呆在床上。为这件事娘还跟姐姐怄了一场气呢。
“九妹,我知道你今年九岁。”那人说完咧嘴一笑,露出洁白的牙齿。
我怔怔地,半天才说出:“你是大哥……”
“我早就知道你了,原来你也知道我……”大哥又笑了起来。
我不再恐惧,觉得这个大哥待人挺好。
“大哥你看的什么?”我盯着他手里一本泛黄的书。
大哥递了过来,这是本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。
听说大哥是在附近矿上拉煤车弄断了腰椎骨,虽捡了半条命,却从此再没有站起来。大哥以前下矿辛苦挣来的钱都用于家庭开支,弟妹读书,自己快成家了却被命运抛弃。他一瘫痪就是十几年,天长日久家人也累了烦了。十几年大哥整天吃喝拉撒睡都在这昏暗潮湿的小屋里,没再见过门外的天。床边地上堆满了书,封面上的字我大都识不完。
我突然发问:“大哥,你想不想到门外边去看看?”
大哥眼睛忽地一亮,马上又暗下去:“我动不了……”
我蓦地觉得大哥好可怜,我真的好想好想把大哥背出去看看外边有云的天有庄稼的地,让他吹一吹田坝里轻轻柔柔的风。可我背不动大哥。我又想那些大人为什么不这样做。
外屋有了响动,大概是姐姐和姐夫哥回来了。大哥赶紧示意我快离开,又忙说家里没人的时候九妹你多来玩。
我当时并不知道大哥为何那样慌慌张张,后来才明白家里人不喜欢他和客人说话,贫寒的家中有个拖累似乎更不光彩。
后来我外出读书离开了家,好多年再也没有去过姐夫哥家,当我自己好手好脚在大街小巷山上坡下奔走跳跃时,我便常想起那么多年依然一直禁闭在那阴暗潮湿的小屋里的大哥。
再后来就听说大哥死了。大哥唯一的遗物就是十几本厚厚的手稿,还有他不知为何给当时国家主席华国锋的信,这是让所有人一无所知又万分惊讶的。再再后来有读过大哥手稿的县里作家称它们满有才气。于是有人建议姐夫哥家是不是把这些东西投到哪家刊物去试试。姐夫哥家的人当即否定:人都死了,还瞎操那些心干吗?
从此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这位我也喊大哥的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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