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

长相思

长相思，长相思。若问相思甚了期，除非相见时。

长相思，长相思。欲把相思说似谁，浅情人不知。

——晏畿道

又是一个八月十五，又是一个节日。总说七月七是中国的情人节，我却觉得八月十五更能寄托爱情。天上的一轮明月，人间的万家灯火，一个人静静地看着月亮，想自己思念的人，不用管思念的人是否也在思念着自己，至少，那月光也在照映着她。

那一天，我给恋儿寄去一张电子贺卡。恋儿，还记得那贺卡吗？

当天际划过第一颗流星

我许下我一生的诺言

我愿意陪你度过一生的中秋夜

祝恋儿及家人中秋快乐

“爸、妈，儿子给您敬酒了。”老宋和大辉跪在乱草里，向着北方，把半瓶酒洒在地上，剩下的一口气喝干。我在旁边傻傻地站着。这就是穿上军装的第一个节日。

我不再是那个城市的小白脸了，我已成为半个武警战士，因为帽子上还没得到那梦寐以求的大国徽。但至少，我已习惯随时都会响起的紧急集合哨声；我已习惯每天早晨的五公里越野；我已习惯烈日下的军姿；我已习惯端着五六半自动一趴就是半天儿；我已习惯水泥地上前倒、后倒，不倒都不舒服；我已习惯那“日逼日脓”的口头禅……

我变了，我们都变了，身体变得精悍，眼神变得犀利，动作变得敏捷。但有一点，我没变。聪聪，我在想你，一闲下来就会想你。

唯一一次单独挨班长的大脚丫子，我就在想你。射击训练瞄空靶，我们都最喜欢的训练，因为可以趴着休息，但那天饭都吃得最少，因为趴久了肚子疼。我在想你，想你在大学是否顺利，想你现在唱没唱歌，想你……

操，不好！班长直冲我来了，从地上的人影我就知道。还没反应过来，屁股上就被狠狠地踩了一脚，我心里和班长的嘴一块儿骂:“日逼日脓的！”疼，真他妈疼，我们班长能把一百多斤的沙包踢得直荡起来，你说疼不疼。

“半天光瞄不击发，想女的呢吧？”老宋在旁边低低地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你丫脸都红了。”

“我精神焕发……”

“聊，聊鬼子聊，到时总队大比武，拿不了第一我把你们皮扒了。”班长把手里的皮带拽得啪啪地响。

班长是黎族人，精瘦精瘦的，骨节突出，按现在武侠小说的说法，外家功夫了得，动不动就大脚丫子招呼。但他对我还是真不错，我是班里挨打最少的，甚至整个新兵连，我都是挨打挨得最少的，有时他喊口令喊烦了，我还能跑到前面过过班长瘾。

“哎，那谁谁谁，干吗呢？别他妈日逼日脓的。”哈，过瘾，真他妈过瘾，怪不得人都想当官呢。

“我要是带新兵，肯定不打人。”我跟老宋又低声着吧一句。

没想到，我又食言了。

后来，战友们都说，那天出了两大事，一是我挨揍，一是四个班长挨处分。

我们排四个班长，我们趴着瞄，他们旁边抽烟聊天。操，公平吗？

我们班长不说，少数民族忒拧，人都叫他“老五”，中队长也让他三分。

剩下那三儿：

赵班长，个子矮矮的，据说专攻人下盘，让他扫上，脚踝肿三天。人送外号，“阴脚赵”。

覃班长，这姓就少，人也挺怪，很少说话，右手拳劲儿大，曾有摆拳打人招架的拳套上，拳套又打人头上把人打晕的纪录。他班的兵是整个新兵连最乖的。

刘班长，高高大大，摔法厉害，人送外号，“粘衣倒”。

这四个谁也不服谁，整天抬杠，老想找碴儿过过招儿，结果弄得我们这四个班同样谁也不服谁，总拧着。幸亏新兵不会散手，只教教擒敌什么的，要不他们四个非借训练为名让我们捶个醉生梦死不可。

班长踹完我，又跟他们三儿抬杠去了。

“我要是把那鹰打下来怎办?”

操，老鹰天上飞得好好的，招谁惹谁了，我心里嘀咕。

“你要打下来，晚上我们请你喝酒。”

“成，我要打不下来，我请你们喝酒。”

“先说好了打几发，你打十发，我也行。”

“日逼日脓的，就一发。打不下我请你们喝酒。”

班长从上衣兜里掏出几发子弹仔细挑，选了一发又磨了磨。他们老兵都私藏子弹，我们当兵光空瞄了，还没打过实弹，每回看见他们掏出子弹摆弄都羡慕得不行不行的。

“今晚肯定紧急，各位注意。”我低声对边上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操，输赢都喝酒，那回喝完酒不紧急了?”

“小周，把你枪给我。”

“是!”我站起来，标准立正，标准后转，标准跑过去，标准把枪递给他。抬头看看天，一只老鹰在天上盘旋，哇操，这也打得着？

“班长，行吗？太高了，还在那儿飞。”

“废话，别日逼日脓的，静靶打个什么劲儿。”

调标尺，上膛，瞄准，枪几乎都成九十度角了……

我们全抻脖子看着，还训练个屁呀。

“砰！”，从空中落下几根羽毛。

“打着了，打着了！”大家惊呼。

那老鹰被打着翅膀，但它并没掉下来，歪歪了几下，居然就那样歪歪地飞走了。

“行呀，老五，够准呀！”那三儿不知是赞还是讽刺。

“妈的，日逼日脓的。”班长悻悻地把枪还给我。

后来，他们酒没喝成，到每人来个处分。因为那天凑巧儿，支队领导正在山下轮训队检查工作，他们正撞枪口上。本来部队里对私藏子弹都睁一眼闭一眼，私自开枪的事最多口头教训教训就完了。但据说那天那领导刚跟老婆嚷嚷完，心里正烦呢，正要到山上躲躲清静，结果没说的，一人一处分，而且还明确告诉他们，不许拿新兵撒气，不然关他们紧闭。

哈，我们这个乐呀，私下都说领导英明，不愧是老当兵的，就知道新兵是班长的出气筒。不过，我们底下都对班长们的本事惊叹不已，真厉害，我们哪天也能那水平，多拽。据说，陆军的狙击手打枪更准，不佩服不行啊。

后来，射击训练我再没走过神儿。

但是，那晚的紧急还是没能避免。班长们有的说呀，这是训练不是撒气。天知道，那晚下着小雨，从十点多到两点多一连折腾我们三回，到后来我们体力极限不知过了多少次，一点睡意都没有，也豁出去了，居然有人跟班长说，班长，咱下回直接跑市里去吧，天亮前肯定能回来。这不是调侃，是真心话，当时我们真有跑到市里的冲动。

我甚至想一直跑到火车站，直接扒上车就回去，老子不干了。

聪聪，你知道那时我多想你吗？

后来真有逃跑的事，那是一河南兵干的。其实也不怪他，他那年才十五，在家不学习净惹事，他爸是当地公安局还是什么所儿的头儿，记不得了，反正是头儿，就走后门把他送部队来了。十五啊！还不太懂事儿呢。把班长惹了，又没受过这罪，就跑了。

操，也不想想，你屁大点儿的孩子，能跑过老武警？抓回来就紧闭，放出来安静两天又跑了，结果又给抓回来，这回臭揍一顿，又紧闭，一关就是一个月，还把他那老爸给传来了，说要把这兵给退回去。他老爸求爷爷告奶奶给拦下了，据说没少花